日子不鹹不淡地過,白天上班,晚上回家,偶爾有應酬,會通知她晚上不回家吃飯。

  假日一起逛街,通常他不會有太多意見,買什麼、用什麼、吃什麼,全部她說了算,表現得非常配合好相處。

  但偶爾,還是會有意見相左的時候,例如此刻扔在洗衣籃裡的那件居家T恤。

  純棉的,舒適透氣,但質料不是問題,問題是印在上頭的小小兵圖案。

  「很幼稚,什麼品味!」完全不想掩飾他的嫌棄。

  「這就是主婦的品味!」看出她有一點小小炸毛,他立刻識相閉嘴。

  不是吵不贏,是吵贏了要幹麼?

  他這輩子吵架還沒輸過,但並沒有比較快樂,適時的閉上嘴巴,讓她占上風的感覺也沒有想像中差。

  「睡衣而已,又沒有人看到,好穿好睡比較重要。」

  「……」其實他比較習慣裸睡,但她不必知道,在她看得到的地方,他還是會規規矩矩把衣服穿好,不令她感到不自在。

  再更久以後,他即便想也要不得了,無論是那一夜、那些淡而無味的養生餐、甚至一件醜到不行的小小兵睡衣,都會令他懷念。

  而這一天,早晚會來。

  他每一刻,都做好離開的準備,掛在衣櫥的衣物不多、私人用品不多,一轉身全數都可以丟棄,這樣,就不會太措手不及,讓自己顯得倉惶狼狽。

  這是她的家,她和趙之恆的家,而他只是一名寄居的過客——他無時不記得這一點。

  可是她好像不這麼覺得,不斷幫他添購生活用品,開始只是些小東西,專屬的保溫杯、盥洗用具、拖鞋、居家服、薰香夜燈……一點一點,占據每個角落。

  有時,他會恍惚地產生錯覺,好像真是這個家的一分子。

  只是錯覺而已,他沒有沉溺在這樣的錯覺中太久,接下來發生的事,為短暫的平靜生活投下巨石,掀起陣陣波瀾——

  趙之驊的事爆了。

  起因是公司的年度推廣建案發生意外,工地坍方造成十九人輕重傷。

  且不提這起年度大案,公司先前投入了多少資源、廣告與人脈,光是涉及到人員傷亡,就已經不是想壓就壓得下來。

  從最初的工地安全措施、到建築結構是否符合法規、再到建材部分……逐一被放大檢驗,愈挖愈深,最後如骨牌效應,收取回扣、黑道圍標、內神通外鬼……

  一日一爆。

  趙氏工程弊案,連續一個禮拜占據新聞頭條,重創企業形象。

  要挖掉體內的一顆瘤,總得流點血。

  趙之寒也連續一個禮拜,每天都有應酬,打點人脈止血。縱然無法避免,也不能眼睜睜放任血流乾。

  一天,深夜歸來,打開廳門,瞥見暈黃燈光下,靜坐的那人。

  不管多晚,他還是想回來這裡,每天花一個半小時的車程,說不上幾句話也好,道一聲早安或晚安,都好。

  她皺皺鼻。「又喝酒了。」

  他靠著牆面,揉揉脹痛的額際,沉緩吐息。體質不容易醉,不代表能避免酒精造成的身體不適。

  「沒辦法。」他知道她不喜歡,可是這次,沒辦法,他一定得這麼做。

  他不確定她聽懂了沒,她只是默默起身,替他弄杯蜂蜜水,緩解酒後頭疼。

  「告訴我,不是你。」她就問這一句。

  她看似單純,卻不是傻子,趙之驊手伸到過什麼地方,就像擠膿瘡一樣,陳年弊案連環爆,這其中的運作,少不了他推波助瀾。

  應該說,她從來不問他,卻好像什麼都知道。

  她獨獨不希望,那件事與他有關。寧願是意外、寧願相信他……

  「……不是。」不是他。

  但他知道。

  趙之荷家裡那位,也不是個吃素的,下手之狠,比他更泯良知。

  他們都有同樣的目的性,他不能做的,那個人卻不曾猶豫,扛下罪業,髒了自己的雙手來保某人的一方淨土,永遠當那朵孤高清傲、無人能攀摘的荷。

  廣義上來說,他算共犯結構。

  藏在舌尖的話,沒有說出口。

  他不想被她當成一個為達目的,在金字塔頂端,踩著人命玩權力遊戲的變態。

  話題就此打住,她沒有再問下去。

  倒是趙之驊,他都還沒刨到底,有人已經沉不住氣,來找他掀牌。

  「我知道是你!」

  「別這樣,三哥。我為了收你的爛攤子,這陣子酒喝到快胃出血了。」不拋個幾句感謝慰問便罷,怎好如此反咬他一口。

  「少在我面前作戲。」這套兄友弟恭都演了八百年,趙之寒笑不僵他都演累了。他只是沒料到——

  「這樣對你有什麼好處?!

  他沒想到,趙之寒下手如此之狠,為了刨他的根,不惜兩敗俱傷。且不提殃及江晚照,公司他也有分,股價狂跌,短短一週市值蒸發掉三分之一,他也討不了便宜。

  「看你吃癟。」趙之寒回答得很讓人吐血。

  趙之驊臉色一陣青,一陣白。

  就說跟人抬槓,他從沒槓輸過。

  與其說心疼這些小失血,他其實比較遺憾不能回家吃晚飯。

  他摸了摸腰腹,微笑補槍。「三哥兄弟情深,招待我這一刀,我拚著股票當壁紙貼,也要好好報答三哥情義。」

  「所以你寧可一鍋粥全翻了?」

  「粥翻了還能再煮。」老鼠屎不挑出來,煮得再大鍋也吃不了。

  「……」

  以前,爸曾經用鱷魚法則評論過他們。若被鱷魚咬住的是之寒,他會狠得下心自斷一臂,完全不拖泥帶水;之鴻沒有那樣的智慧,無法辨察危機;而他沒有那樣的魄力,無法當機立斷。

  那時他很不服氣。趙之恆生來就擁有一切,永恆的偏寵與疼惜;趙之鴻一開始,也曾被期許鴻鵠之志;趙之航不必爭,就已經是航領趙氏企業的接班人;憑什麼他就只是一匹馬,再駿也只是身先士卒替人打天下的馬,就連趙之寒,都有高處不勝寒的傲然身姿,大哥那傻瓜聽不懂,可他懂,那是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的隱喻,這個世界從來都不公平,他如果不爭,就什麼都沒有!

  就算是現在,他還是不服氣。

  「你以為你贏了?」

  趙之寒哂笑。「至少確定你輸了。」喪家之犬的狺吠,能不能有點新意?

  「沒有江晚照,你也是白忙一場。」他前頭,還有一個趙之航,如果撕了江晚照這張鐵票,他同樣沒有贏面。

  這是要玉石俱焚、魚死網破的節奏嗎?

  「三哥,注意風度,如此胸襟,我都不忍直視了。」這才叫一鍋粥全端了,自己吃不了,也不讓別人吃。

  「沒關係,我不介意更難看。」橫豎都要下臺,誰還在乎是走下臺或滾下臺。

  待對方消失在眼界,趙之寒容色一斂,嘴角笑意盡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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