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回到家,玄關留了盞暈黃燈光。

  未進門,就見她趴坐在沙發扶手上熟睡,他放輕動作將鑰匙擱在玄關櫃上,無聲地關上門,移步上前。

  怎麼連頭髮都沒吹,也不怕感冒。

  從浴室拿出吹風機,插上插座,調到適當的風速,輕輕撥動長髮,一綹一綹、耐心地吹乾。

  吹風機的聲音一啟動,她就醒了,一時懶懶地不想動。或許是暖風烘乾頭皮的溫度太舒適、也或許長指穿梭在髮間的動作太溫柔,沒扯痛她一根頭髮……她不知道,總之第一時間,沒有拒絕這透著一絲親暱氛圍的舉動。

  「醒了就起來,換邊。」

  她撐開眼皮,慵懶地坐起,只略略側了側身。

  要不要賴皮得這麼理所當然?

  完全認命了自己的奴才地位,他好笑地自己移到另一頭,不敢勞煩他們女王移動大駕。

  長髮吹到八分乾,他關掉吹風機,以指為梳,順了順髮絲。「晚餐有沒有吃?」

  「有……吧。」草草啃了一個菠蘿麵包,算不算?

  就知道。光看她的表情,便知又是隨意打發。

  他起身拎來剛剛隨手擱在櫃上的紙袋。「賞妳的。看妳可憐,忙到飯都沒空吃。」

  她探頭瞄一眼。紙袋上印著某家很知名的私人招待會所名稱,是不少政商名流出入的地點,她家裡那些父兄也沒少去過,聽說餐點頗精緻——不過那不是重點,男人的場子,主菜從來都不是擺在桌上,而是坐在腿上。

  她打開餐盒,挖了匙炒飯入口,腦子裡不由得想——所以他是跟女人炒飯時,還不忘幫她外帶炒飯?或是吃剩的,乾脆打包回來給她當消夜?

  「這麼晚還不睡,在等我?」

  她搖頭。「不是。」

  只是剛剛洗完澡經過客廳,想起他獨坐沉思的模樣,便不由自主坐到他慣坐的那個位置,模擬一個人坐在這裡想事情,是什麼感覺?

  沒打通任督二脈,也不會特別靈思敏捷,她坐沒一會就眼皮沉重。

  他挑眉。「真的沒事?」

  她頭搖了一半,又點了點。

  「這樣是有還是沒有?」

  「有。但是我可以自己想、自己解決。」人生的考卷裡,每一個考題都該自己作答,不能總是作弊,他已經洩題太多。

  「不錯,有志氣。」淺淺的微笑裡,有一絲欣慰,也有一絲落寞。喜見她越發自信獨立,愈走愈穩,也為她再也不需要他扶,而略感失落。

  「你最近,好像都很晚回來?」回來時,身上多少都帶點酒氣,還有女人的脂粉味。

  「嗯,有些人脈總是需要打點維持。」不然她以為,那些洩題的考卷,是在家裡打坐冥想,打開天線跟老天爺感應來的嗎?

  「我一直沒有問,你怎麼會連政府的招標工程,都能探到底標?」

  他食指放唇上,「噓」了一聲。「不要問,妳會怕。」

  「你正經一點!」

  「我很正經啊。有些事情,真的不要知道比較好。」這圈子的水有多深,是她無法想像的,他也沒打算讓她明白。

  「都說你口風緊,現在我相信了。」她意味不明地瞄了他一眼。

  所以剛剛那是在探他口風嗎?

  余善謀好笑道:「親愛的,想使美人計、吹枕邊風,妳功力還太淺。」至少風情和身段還需要再練練。「妳那又破又爛的情報網難道沒有告訴你,這招我比妳還會使?」

  可以不要一直強調又破又爛嗎?一個誤會而已,是要嘲笑她多久?

  「不然你又用這招拐過多少女人上鉤?」

  他斂笑。「妳真的想知道?」

  「對。」

  他靜了靜,沒立刻接話。

  「我不否認,我用過這種方式,達到我想要的目的。把女人拐上床就能達成的事,不需要去拚個你死我活,頭破血流。」

  他不會刻意在她面前隱瞞過去、美化自己,做過的事情就是做過,再髒再不堪,那也是他生命裡的一部分,除了基於職業操守無法透露的工作內容,其餘沒有什麼不能對她說的。

  趙之荷蹙眉,不喜歡他這種扭曲的價值觀。

  兩害相權取其輕沒有錯,但身體的自主權,並沒有比較輕。

  她莫名地不悅。「我會選擇拚個你死我活,頭破血流!」

  他苦笑。「我知道。」

  這朵孤高清傲的荷,莖骨有多硬,寧折不彎,他還能不懂嗎?

  「就算是現在,你還是會做這樣的選擇?」

  「對。」連想都不必。能用最少的代價,換取到他要的結果,就算現在,他還是會這麼做。

  「這就是我跟你最大的不同——」她脫口而出,想打住時已來不及。

  他容色一僵。

  對,這就是他與她最大的不同,他會為了現實出賣自己,而她不會。她永遠無法理解他,而一個無法認同的人,自然,也永遠不會看得上眼。

  「嗯,我知道我配不上妳。」他不會愚鈍到聽不出話中的厭斥。

  「我、我不是——」她想解釋,她沒那樣的意思——真沒有嗎?

  從一開始,知道他是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,她就是那樣看他的。

  她確實,曾經瞧不起他的人格與做事方式,她無法昧著良知否認。

  一個遲疑,已錯過最佳的解釋時機點。

  「我只是、只是覺得,還是應該要有基本的原則……」她悶聲地。他一直說他喜歡她,可是這種事情,再過多少年、無論她怎麼變,這一點都是絕對不會變的,也無法接受那樣的伴侶。

  余善謀沒與她爭辯,默默地起身退開。

  他不是個多乾淨的男人,這點本來就無從爭辯,她若覺得這樣的他缺乏原則、毫無廉恥,那也沒有不對,每個人的價值觀不同,這是無解題。

  所以他懂了,也醒了。

  這一刻,他比任何時候,都要清楚地看見,她引領他走的,是哪一條路——

  放掉她。

  其實打一開始他就心裡有數,最後的結果會是這樣,她最討厭的,就是這種滿腹權謀的人,他用她最憎惡的面目來接近她,還能有什麼結果?

  「余善謀——」她坐直身,看他一聲不吭地往房裡走,有些不安地喊住他,該說什麼自己也不知道,吶吶地看著他半天,擠不出一句話來。

  他等著、等著,等到心漸涼。

  厭惡就是厭惡,沒什麼話好解釋。

  確實,他沒她清高,配不起她,這些他都沒什麼好否認。只是——

  「別站在道德制高點,評判他人的所作所為,妳不是他們,不會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麼、承擔了什麼。我的作法,妳或許不能苟同,但,它就是我的人生。」

  說完,他邁步進房,將門緊緊關上。

  養尊處優的大小姐,不會明白被生活逼上絕境的感受,當龐大的醫療費用壓在肩上,為了守住僅剩的至親,他可以把靈魂典當給惡魔,也永遠不會後悔當時的選擇。

  其實,真的不應該再多說什麼的,能理解就是能理解,不能的人就是不能,他應該默默地轉身走開就好,壓不住讓話出口,或許……或許只是不希望,自己在她眼裡,最終還是一個糟糕至極的人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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