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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 晴書坊013 《莫非定律》(BL)

  封面繪圖:慶光

  頁數:384頁(實字數14萬5千字,滿版約25萬)

  定價:新台幣400元(平裝)

  尺寸:菊16開(21*14.8cm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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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完期末考,接著迎來了暑假。
那個暑假,他們完成第一次的兩人旅行,三天兩夜。因為是第一次,沒有去太遠,就去了一趟花東,換個環境散散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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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雅言下班回來,看見擱在玄關旁的球鞋,放輕關門的動作,悄悄走入。
少年側躺在窗邊的臥榻上,臂彎間蜷著一只大白團,應該剛被帶去做過寵物美容了,修整過的毛又蓬又軟又香,看起來就是很好抱、很好摸的樣子。
一人一寵睡得安謐香甜,莫雅言不覺靜立良久,癡癡看著,嘴角微微彎起。
紀沐非聽見細微的手機拍照音效,慵懶地睜眼望去,現行犯的手機鏡頭還對著他沒來得及移開。「你幹什麼?」
男人審視手機裡的拍照成果,稍作修飾後,滿意地按下儲存鍵,笑笑地說:「記錄生活。」
照片裡的少年,微微側過臉望來的瞬間,正巧被他拍下,夕陽斜照而入,在頰面打上一層光暈,模糊了些許俊美的五官輪廓,卻也依稀可由那精緻的側面線條看出,這絕對是個百分百不摻水分的帥哥一名。
他轉過手機畫面給對方看。
紀沐非只瞧了一眼,不甚在意地打個小呵欠,挪靠過來,枕在男人腿上,瞇著眼懶洋洋地做日光浴。
莫雅言有個經營了一段時間的部落格,不定期更新,一開始的動機,只是記錄生活中,一切美好的事物,每天面對前來諮商、那麼多、各式各樣的壓抑與無奈,讓他很想分享身邊一些可能很渺小,但真實存在的小確幸。
一段時間下來,也累積了不少人氣。
在這忙碌又充滿壓力的生活中,不少人也嚮往著那些簡單純粹的美好,也許是一場電影、一道美食、一條天際的虹彩……看了會有好心情的物事。
他順手編輯完,反覆細看,確定不會曝光少年的身分,這才按下「上傳」鍵,配圖文字只有三個字:美少年
上傳完,自己也忍不住再三細看,光暈下的少年,美得有點不真實。
將手機往上滑,上一篇是幫紀沐非剪指甲那天拍的,照片中的少年捏著女王粉嫩嫩的小肉掌玩,配圖文字是:美爪
 
多餘地問一句:美爪指的不是女王吧?
 
真的美!想牽。
 
這是格主的手嗎?修長勻稱又漂亮,好像藝術家。
 
樓上,那鐵定不是格主的,原因有二:
第一,格主低調,他會各種花式炫寵物,但從來不會把焦點放在自身。
第二,格主右手中指的第一指節略彎、有薄繭,應該是長期握筆的,而這張美爪照沒有。(詳圖請比對上個月分享的那張電影票根文)
 
樓上福爾摩斯!
 
所以格主是又養了一隻大寵物嗎?!哪裡找的?也想養一隻!
 
莫雅言當時在這篇留言裡,順手回覆了幾句:這隻很黏人。剛剛洗碗又打破我一個盤子,太鬧了。
接著,自己就被批鬥了——
 
這樣的美爪居然捨得讓他洗碗,簡直不是人!
 
然後就是一堆「來姊姊這裡,我讓你鬧翻屋頂」的回言。
他一一把留言看完,將畫面拉回來,那篇「美少年」的發文裡,已經有了新留言。
 
這是美爪的主人嗎?果然美爪必配盛世美顏。(我說的不是貓)
 
格主,我們要求高清無碼美照!(我說的也不是貓)
 
帥哥跟你家的喵好像處得很好耶!傳說中跩翻天的女王居然肯跟他一起睡!!
 
我怎麼覺得格主好像戀愛了?每一個字都有滿滿腐……呃,「Love」的味道。
 
路人眉頭一皺,直覺案情並不單純。(腐女魂覺醒中)
 
樓上、樓樓上火眼金睛!
格主現在PO的美食是兩人份,電影是雙人票,沒姦情我不信!
 
別忘了還有上上個月那盤放了兩根叉子的蜜糖吐司。
 
原來是假曬貓之名,行曬恩愛之實,各種的花式炫夫啊。
 
單身狗表示受到了一萬點的閃光傷害,這個世界太不友善了!
 
他才沒有!
莫名心虛地將手機螢幕反扣到桌上,不看了!
「生什麼氣?」少年不解地看他一眼,拉來他的手把玩。
「我沒有。」
「……就是一臉惱羞成怒的樣子。」少年淡哼著說出觀察所得。這些日子以來,他已經很會看這男人的臉色了,多少能摸清幾分各種表情所代表的涵義。
「……」毅然決然改變話題。「今天考得怎麼樣?」
「還好。」
「你上次也這麼說。」結果一口氣給他拿了三科滿分回來。
意料之中的事,沒什麼特別拿出來討論的必要,因此聊沒兩句就跑題了,自然而然歪向小夫妻般的瑣碎家常中。
「女王最近脾氣有點暴躁。」
「發情期到了吧,我打算找個時間帶牠去結紮。」這件事他考慮很久了。
「不要!為什麼要閹掉牠!」少年立刻跳出來反對,捍衛男人尊嚴。「無法一展雄風的男人就不是男人了!牠會自卑。」
對,女王是一隻公貓。
他剛發現女王性別時也不太理解,把公貓取作「女王」,是一種什麼樣的概念?
就算莫雅言解釋說——誰規定公貓就不能叫女王?我怎麼看都覺得牠骨子裡就是住著一個女王魂,身段優雅又高傲,好像整個世界都是牠的舞臺,爾等都是牠的臣民。
話雖如此,他依然覺得,這是莫雅言個人的惡趣味。
「牠是貓,不是人。」
「一樣,你樂意讓人割掉你的蛋蛋嗎?己所不欲,勿施於……貓。」最後一個字,硬轉了過來。
光想就一陣蛋疼。將心比心,他覺得要是有人這麼對他,他一定恨那個人一輩子。
「反正牠要是搞大別人的肚子,來一個我養一個。」完全就是一個不講道理、盲目溺愛的老父親。
「犬貓繁殖要先提出申請,不然會被罰款。」
「那就申請。」
「……」
莫雅言明白他的心情,無非就是捨不得女王挨那一刀,他自己也心疼,但是基於理性,還是就犬貓結紮的各種好處往來辯論了幾個回合。
最後,基於愛寵的長壽與健康,紀沐非一臉不忍地敗下陣來,感同身受看了愛貓一眼,傳達他的無能為力——
抱歉我盡力了,你以後要變成太監,沒有性生活了。
莫雅言被惹笑,雙手扳回他的臉。「你不要太寵牠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是不是又亂花錢,帶牠去做寵物美容了?」
「沒有亂花錢,寵物也要美美的,才會有自信。」
「牠還不夠有自信嗎?當心牠哪天自信過頭,直接踩到你頭頂上,不把你放在眼裡了。」
「才不會。」張手撈過愛貓,牠下午剛泡完牛奶浴,整隻香噴噴,很好抱。
睡眠中被擾醒的女王,臉很臭地一掌拍了過來,小肉掌軟綿綿不太有力道,使使小性子後,還是勉為其難給他抱,整隻團起來窩在他肚子上繼續貪眠。
紀沐非得意地說:「你看,牠知道誰對牠好。」
他們家性格孤僻的喵,自知先天條件優越,很招人愛,可牠不輕易親人,牠聰明又敏感,知道誰才是對牠最好的那一個,也永遠會記得那個人的好,只容那個人親近撫摸。
莫雅言哪會聽不懂他在說什麼,長指順勢撥了撥枕在腿上「大寵物」的額髮,笑斥道:「不要每次都用你那套歪理來說服我。」
「知道是歪理你還聽?」
「是啊。」簡直有毒。
看他這樣對女王,簡直寵到骨子裡,很難想像他以前其實是不喜歡小動物的——應該說,現在還是不喜歡。
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呢——嗯,就像莫雅言。
從前他無法想像自己會去喜歡一個男人,現在也依然無法,但這一切若是套到莫雅言身上,又似乎變得合情合理起來,令他產生親近的欲望。
屬於這男人的一切,都很順眼,就算是一隻貓。
莫雅言以外的男人,他不喜歡。
女王以外的貓,他也不喜歡。
嗯,對,就是這樣。
他默默地作下結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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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周末,紀沐非帶上一套換洗衣物,收拾了些課本教材,就跑到莫雅言那裡過夜了。
莫雅言怎麼跟他父親談的,他沒問,對方也沒提,反正這件事已經得到官方許可,他每個禮拜往莫雅言那裡跑,就都順理成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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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岱珅回家,進書房處理公務,沒多久,兒子輕敲書房的門,走了進來。
他分神瞥了一眼。「聽管家說,你有事跟我說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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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束大賣場的採購之旅,兩人一同回到莫雅言住處。
紀沐非包攬了最具分量的那幾袋,到門口時,莫雅言騰出手來開門,這才想起一件事——
「啊,對了,忘記告訴你,我有養寵物,牠——」
門一開,那隻傳說中的寵物,正悠悠地踱步而來,繞著他們轉了一圈,姿態優雅宛如女王巡視領地,高傲地評估這低等人類有無資格踏入牠的領土。
紀沐非淡淡地說:「我看到了。」
放下兩手的購物袋,蹲下身嘗試伸手逗弄。
他先示好地伸出手,女王嗅嗅他的手指,覺得味道可以接受,於是敵意沒那麼明顯了,他試著摸了兩下,雙方都覺得手感還不錯,於是女王澈底消了戒心,允許對方接近,賞給他撫摸牠的榮幸。
前後僅僅四十二秒。
紀沐非抱起已經初步建立良好友誼的新寵,抬眼望向他。「你剛剛要說什麼?」
「……牠脾氣不太好,會踢陌生人。」低噥了兩句,看著被愛撫得無比舒爽、瞇著貓眼一臉陶醉的愛寵,訕訕地把尾音吞回肚子裡。
「喔。」紀沐非似笑非笑,應了一聲。
「……」算了。他把晚餐食材提到廚房。「牠叫女王,也許你不相信,但牠真的不輕易給人抱的,每個第一次來的客人都被牠踹過,你是唯一的特例。」
女王是一隻大白貓,眼睛很漂亮,是海洋般清澈的湛藍色,但是千萬別被牠美麗優雅的外表迷惑,牠既高傲又冷漠,睥睨世間人類,莫雅言從牠兩個月就抱回來養,除了他,女王幾乎不與任何人親近。
「我沒有不相信。」
莫雅言笑睇那一人一貓莫名和諧的畫面。「我也不知道牠為什麼一見你就喜歡,跟我一樣,節操都掉光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『嗯』是什麼意思?!」認同他節操掉光了?!
紀沐非傾近有些炸毛的男人,低淺的嗓滑過耳畔。「是你也喜歡我的意思。」
「……我去洗菜。」男人被撩得耳朵酥麻,落荒而逃。
真的很會挑重點!
誰能告訴他,為什麼十六歲可以有這麼高的調情技能?
被撩得無力招架,躲到廚房的莫雅言,有些無助地想。
少年在客廳玩了一會兒貓,緩步踱至廚房。「需要幫忙嗎?」
「那你來洗菜。」男人往旁邊移了步,接著抓醃牛肉。
少年點頭,挽起袖子開始洗菜。
看得出來動作生澀,八成從出生就沒做過廚房裡的活,他會的最複雜的廚藝,大概是沖牛奶吧——不,應該連牛奶都有人沖好端到面前,他應該只會倒鮮奶。
「養在閣樓裡的小王子。」莫雅言笑謔了句。
對方渾然不在意。「總學得會的。」
雖然不熟練,但動作很仔細,每一根都洗得乾乾淨淨,一點也不馬虎。
晚餐總共做了四菜一湯,乾煎鮭魚、芥藍炒牛肉、番茄炒蛋、鹹蛋苦瓜,還有一鍋山藥排骨湯,都是簡單的家常菜,他覺得自己廚藝普普通通而已,但對方很捧場的把菜都掃光了,包括原本略有微詞的苦瓜。
這對做飯的人來講,無疑是一種行動上的讚美與肯定,這頓飯雙方都吃得賓主盡歡。
飯後,對方堅持要洗碗,而且說:「做飯的人不用洗碗。」
既然對方上道,這麼懂江湖規矩,莫雅言也就沒有異議地站在一旁,看對方用不甚流暢的動作把碗給洗了。
晚餐結束後,兩人窩在客廳閒聊,已經變節的愛寵,正窩在牠的新歡腿上接受服侍。
新歡愉快擼貓,把女王取悅得整個露肚皮癱軟在他身上,不停發出舒服的呼嚕聲,讓舊愛在一旁看得有些不是滋味。「我從來沒有看過女王這麼喜歡一個人。」
少年輕瞥他一眼。「我說過我很討人喜歡的。」一般正常情況下,只要他想,無論人或動物,總能得到他們的喜愛,很少有例外。
他這是在保證,會跟男人的愛貓好好相處,建立和諧的家庭關係。
「那你怎麼不討好、討好你爸,把日子過舒服一點?」以少年的手段,要搞定父親,一軍將死後母,讓她再無翻身之地,是輕而易舉的事。
「全世界我最不想討好的人,就是他。」憑什麼要讓他孝子賢孫,日子過得舒舒坦坦?背叛婚姻、對感情不忠的男人,沒資格好過。
當年品學兼優的好孩子,於是成了如今的叛逆少年,讓人時不時地戳著紀岱珅的脊梁骨,背後議論他教子無方,這足以讓那個極好臉面的男人過得非常不痛快。
「可是你報復他,也沒把自己過好。」
「所以我現在已經不這麼想了。」他現在要先讓自己好過,其他的都是其次了,他相信媽媽也會這麼想。
莫雅言聞言,寬了寬心。
「你就不怕玩脫了,把你爸氣到真的放棄你?」走到這地步,這個父親有沒有也無所謂了,但白白讓他繼母撿個大便宜,他絕不會樂意。
「他不會。」紀沐非諷笑。「我媽的遺囑裡,把所有財產都留給我了。」
這意味什麼?意味紀岱珅努力了半生的成就,有一半都在他手裡。
他母親也是名門大家出身,當年眼瞎,看上了紀岱珅,不顧一切跟他走。外公有二子一女,雖然也是個親情淡薄的人,但畢竟只有一個女兒,多少也是有幾分疼惜的,拗到最後終歸丟不起這個臉,看女婿也有幾分才幹,最後妥協帶上豐厚嫁妝把女兒嫁了。
紀岱珅牢牢抓住了岳父給的機會,靠著妻子的嫁妝起家,有了今日的局面。
當初夫妻二人鬧到幾乎離異的局面時,財產的事一度陷入膠著。
當初創業,是卓如湄出的資,本來就合理地握有半數股權,至今一路發展下來,等於半數財產都在她手中,那時章碧瑤從中竄掇,要讓她淨身出戶。
「見識過什麼叫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嗎?這就是了。」
紀岱珅可以忘本,可以忘恩,甚至可以負心,這些都沒有關係,但那些原本就是她的嫁妝,他們憑什麼拿走?
得寸進尺,欺人太甚!
「我開始有點理解你為什麼無法諒解你爸了。」如此行事,連他這個外人都瞧不起了。
「但是對我媽來說,沒有什麼會比我更重要。」為了他的監護權,他母親那時是真的有打算放棄一切,帶著他離開。
「後來發生的事情……我甚至在想,我爸真的一無所知嗎?還是、還是那樣對他來說最省事……」就算當時有警覺到一點苗頭,也可能順水推舟,放任事態發展下去……
「沐非!不要這樣想。」察覺到他思緒跑偏了,莫雅言趕緊制止。
「這不是不可能!」這些年他不止一次這樣猜測過。「他就是個利己主義者,對我媽那麼無情,他什麼事做不出來?!
「有無可能,現在都已經沒關係了。」莫雅言加重力道,握緊他。「你得先讓自己過得好,記得你剛剛說的嗎?所以『是』或『不是』都不要再去想了。」
「對、你說的對。」紀沐非定了定思緒,不該再陷進過去裡猜測別人做了什麼,而是要想想自己未來要怎麼過才對。
他吸了吸氣,沒讓那些負面的情緒將他吞噬,有一雙手抓住了他。
莫雅言凝思著,「假設——我只是假設,如果你太不受控,以你對他的了解,他……有沒有可能會對你做什麼?」
他不想以最大惡意去揣測別人,但是一路聽下來,他對紀岱珅這個人已經不抱太大的期待,一個握有自己半數財產,但是非常不受控的兒子,再看看卓如湄的下場……他不由得背後爬滿冷汗,人性在面對權力與欲望時,嘴臉往往是難以想像的醜陋。
「不至於。」當年母親要帶他走,父親也是不願意放棄他的,因此局面才會一度膠著。
紀岱珅這個人,帶有很重的傳統固有思想,事業再成功,終歸是要傳承的,他更樂於看到有個優秀的繼承人,把他的事業發揚光大,他比誰都怕把兒子給養廢了。
已經廢了一個,就更不能再廢掉僅剩的那一個。
「他接受不了自己斷子絕孫。」
「……」冷汗又一層。這樣聽起來,好像是他比較危險,紀岱珅要是知道兒子跟一個男人搞在一起,還不暴怒把他給撕了。
一路聽下來,此人也是妙人一個,既想要父慈子孝,又盡幹些不是人的事,還想要兒子怎麼敬重他?
「我好想跟你父親聊聊,他到底是真不知道,你們父子間的關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還是在裝蒜?」連隔壁散步的鄰居大嬸都該知道了!
「他是真的不理解。他一直都認為,他與我媽媽如何是他們夫妻間的事,就算他對不起我媽媽,那也與我沒有關係,作為一名父親的職責,是提供我優渥的生活與教育,而他給了,他覺得他並沒有對不起我,所以我們無法溝通。」
「神邏輯!」但這種人又不難理解,他們剛愎自用,自以為是,只以自己的角度思考,把自己當成絕對的權力支配中心。
因此無論是對原配妻子的夫妻關係,還是對紀沐非的父子關係,在他來看都是單向的支線,他把自己擺在至高處,無論是夫對妻、還是父對子,都是他說了算,從不覺得家庭倫理是個環環相扣的食物鏈,每個成員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把自己看得太絕對,又把別人看得太無謂,所以才說得出:「我對不起我老婆,但你是我兒子,你無權置喙。」這種可笑的話,他甚至可能到死,都理解不了紀沐非因為他背叛家庭的行為而受了多重的傷。
「我跟他不一樣,我不會做對不起另一半的事,你不要擔心。」他那麼不齒父親對感情的不忠,不會讓自己也成為這樣的人,以後他們在一起,他會對伴侶絕對的忠誠。
「很好的觀念,繼續保持。」
「你……」既然開了頭,索性便問了。「跟之前那一個,為什麼會分開?」
他想起那個在暗巷裡跟莫雅言接吻的男人。
「也不是什麼複雜的原因,他家裡的人反對,就這樣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堅持?」
「他都不想堅持了,只有我一個人堅持,有什麼意思?」感情又不是一個人的,只有兩個人都堅持,才走得下去。
而等到對方終於想堅持了,他的心已經不復往昔,初戀情人的吻,遠不如少年一個不經意的眼神、一個小動作,還要來得打動他。
說穿了,那一段感情之所以沒能開花結果,是兩個人都不夠堅定要一起牽手走到最後。
「我會堅持。」紀沐非忽然說。「如果我堅持,你也不會放棄,對嗎?」
「現在說這些還言之過早。」莫雅言笑笑地,打趣他:「說不定再過一陣子,遇到可愛的妹子,你就忙不迭跟著人家跑了,我想見你都見不到。」還談何放棄或堅持?
人生那麼長,而人心又如此難測,說變也就變了,發生什麼都不會太意外。
「我不會。」但他現在無法證明,這件事只有時間能證明。「你等我。」等他用青春歲月,來向他證明這一點。
男人很溫柔地笑了。「好。」
好,我等你,用我的青春歲月陪你賭。
看看最終,是你變了?還是我變了?抑或者,渺之又渺、幸之又幸的機率,我們都沒變,一起走到最後。
 
 
稍晚,他一個沒留神,回頭便見少年在搗鼓那顆枕頭,拆掉真空包裝,拍得超級無敵膨。
「……」
「已經拆開了,不能退貨。」少年抬頭,對他說。
「……」
「東西買了就要用。」不然浪費錢。
「……」
「它看起來很好睡。」見他一直不表態,戀戀不捨地又摸了摸枕頭,睜著眼看他的表情超級無辜。「我可以睡一下嗎?」
戲精少年。
被這戲路逼到絕境的男人,日子簡直沒法過了。
「……」半晌過後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「今天不行,你明天要上課。」
「那下禮拜!」迅速接腔。「我禮拜六來,晚上在這裡睡。」
「……」看吧,只要給這少年幾分顏色,他就能開場個人畫展。
然而轉念一想,待在這裡總比四處趴趴走,讓他半夜出門跑警局來得好。
「記得跟家裡說一聲。」無論紀沐非如何看待那名父親,那依舊是他的監護人,這是不爭的事實,在他未達法定年齡之前,就是得受其管束。
「好。」要是以前,他壓根不理會那個人,但現在不行,他比以往的任何一次,都更想守護好這一段關係,不讓任何可能的變數,來打擾他們。
所以他聽了莫雅言的話,乖乖回去那個名存實亡的家。
雖然沒能成功留宿,但是臨走前,男人不忘將那盒為他買的蜂蜜蛋糕給他,勉強撫慰了一點被趕出來的破碎心靈。
捧著男人給的蜂蜜蛋糕回家,小心放進冰箱貯存,直到上床入睡前,他都保持著飛揚的好心情。
沒關係,下周末就又可以見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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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晚回到家時,剛過凌晨三點。
一屋子靜悄悄,進了趟警局、過了個高潮迭起的上半夜,沒驚動家裡任何一個人,就如以往的每一次,即便他沒有回家過夜也無人會察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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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車之後,紀沐非稍微解釋了一下今晚發生的事情。
原來,有個失眠少年,因為隔天不用上課,晚上閒著沒事幹,於是朋友一約,就出去了。
原本是要去山上看夜景,但誰知道,美好週末最是他們這種閒得蛋疼的小鬼聚眾滋事的高峰期,警察在路上加強臨檢,於是一群無照駕駛的未成年少男少女,就在狂飆的半山腰上被攔了下來。
這本來還沒什麼大事的,吃幾張罰單把他們趕回去喔喔睏,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罷了,偏偏好死不死,被警察在車上搜出違禁藥物,這下不挨個銬回警局都對不起人民保母的身分。
「你知道他們有人在吸毒嗎?」
「知道。」紀沐非淡淡地說。「那種趴我不會參加。」
莫雅言明白,他並沒有存心要惹事,只不過一直以來,那就是他所處的生活圈。
朋友圈就是這樣,一個拉一個,誰都無法控制裡頭會摻幾顆老鼠屎,說起來他今晚也是衰,被豬朋友連累。
當然,深夜聚眾飆車、無照駕駛的行為也不對,但莫雅言不想再針對這點說什麼。
他這個朋友圈平均水平如何,他自己會不知道?
今晚的行為該如何評價,難道還需要別人說?
說穿了,不就是因為寂寞嗎?如果不跟這些人鬼混,他還能做些什麼?
所以那些要他少跟這群朋友接觸的話,一度在嘴邊盤旋,最終也沒有說出口。
後半段車程,誰也沒再開口。
紀沐非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物,一路都沒有問要去哪裡,直到發現車子正往山路上開,這才露出疑惑的表情,看向駕駛座的男人。
「不是要看夜景嗎?來,看個夠!」
紀沐非以為他在講反話,對今晚的事還是有些生氣的,後來發現,對方是認真的,還找了個視野絕佳的夜景觀賞地點,拉著他下車坐在石頭上,像兩個傻瓜一樣,一起吹冷風看夜景。
這個時候,應該要怎麼應對?
「不是要看夜景?看我做什麼?」莫雅言對上那雙帶著謹慎與審視的眼神,失笑出聲。「我沒有生氣,你想看夜景,我就陪你來看夜景。」
確定這不是反諷,少年微微定下心來。
「我知道你想說什麼。」雖然沒說出口,但紀沐非看得見他幾度欲言又止,只是最終還是沒有以自己的想法去要求他。
「嗯?那你做得到嗎?」
「我不是非要跟他們混不可……」只是大多時候,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。
那些人不學無術、成天惹事,他何嘗不知道?自己以前不也是這德性嗎?他們就是一類人。
今晚最不該出現的人,是莫雅言。
可,他還是來了。
他想起早前偶然一瞥,莫雅言的朋友、甚至是前男友,從氣質上,一眼就能看出是同路人,就像他第一眼見到莫雅言時的感覺,那就是莫雅言的朋友圈,從環境到本質,都與自己有著天差地別的殊異。
「要怎麼樣,才能成為一名心理師?」
「嗯?」莫雅言有些意外。「為什麼問這個?」
大概是想了解,從他走到莫雅言那裡,需要多少的距離吧。
「這個要我自己來說,還真有點不好意思。」畢竟那聽起來,像在誇耀自己有多了不起。
其實一般人說講的「心理醫師」一職,並不是很正確,這個職稱是不存在的,比較接近的有兩種,一個是精神科醫師,讀的是正統醫學院,主要是以藥物方式來治療或抑制病情。
而另一種,就是臨床或諮商心理師,主要是透過心理方式的治療。
而一名臨床心理師的養成,首先得先讀完大學四年的心理系,然後考臨床心理研究所,從這裡開始就是一場殘酷的淘汰法則,通常二、三百個人裡,只會錄取四到八個人。
考上研究所後,熬完兩年的各種心理學課程,接受嚴格的實務與專業知識的訓練,再經過一年的實習,累積臨床知識與應用,最後再通過碩士論文口試,順利畢業。
完了嗎?還沒有。
再來還要參加高考,才能取得臨床心理師的證書。
高考的申論題是噩夢,光是臨床案例的分析,就得洋洋灑灑寫一大篇,寫完整個手腕都是抖的。
他笑道:「那時考完後,我整整一個多月都不想寫字,看到筆就想摔。」
執照拿到後,結束了嗎?從此邁向人生的康莊大道?
依然沒有。因為他們每六年必須換發一次執照,因此心理師每隔一段時間都要進修,充實自己,以確保專業與知識與時俱進。
原本,臨床心理師多數是進入醫療體系或教育機構這條路,他自己原本的規劃,是繼續攻讀博士學位,專注於研究心理學的領域,成為一名臨床心理學家,碰巧那個時候莊博人計畫自行開業,邀他前來幫忙,他考慮了一下,覺得先走兩年心理諮商路線,接觸一點實務個案也不錯,於是就來了。
「那樣很好。」紀沐非輕道。
如果不是這樣,就沒法遇到他了。
可是就算這樣,莫雅言沒走上原來那條學者路,他們之間的差距也已經夠大了。
「你讀什麼學校?」
「你今天問題有點多。」
「哪所?」很執著又問了一次。
莫雅言語氣淡淡,用很尋常的態度說出那個臺灣最高學府的名稱。
紀沐非鄭重點了一下頭。「那我也考這間。」
莫雅言笑了,並非嘲笑,而是真心覺得,難得態度認真的少年很可愛。「好啊,我等你,未來的小學弟。」
少年微微揚唇,伸手拉住對方,那讓他覺得,自己又往對方靠近了一步。「我說要考上,就一定會考上。」絕對不是隨口說說。
「我相信你啊。」觸及那微涼的指尖,莫雅言反握住,輕輕挲了挲。「很冷?」
似乎無論何時,少年的手心總是涼的。
「不冷,我身體本來就這樣,大概因為血也是冷的吧。」
「胡說八道。」男人白他一眼,駁斥他的「冷血動物論」。「你只是體質偏寒,這跟從小的生活習慣有關,你需要的是健康作息、適量運動、以及養生飲食。」
少年聳肩,淡淡地說:「我沒媽。」沒人疼,沒人顧。
「……我可以不接你這個哏嗎?」城市的套路如此之深,他想回火星了。
少年定定看著他,不說話。
我沒當過媽……好吧,他猜這句不是標準答案。
莫雅言垂眸睇視與他相貼的指掌,它漂亮修長得像個藝術家,白皙的膚色隱隱可見其下的微血管……
初見時,這張過於俊美的容貌,讓人感覺像個貴公子,熟悉之後,那一身的陰鬱氣息卻總透著不健康的蒼白感。
這確實,就是一隻供著養的金絲雀,無人照看,無人護惜,任其病態蒼白……
他嘆了口氣,合掌輕輕護攏,任那冷涼指尖汲取他掌心的溫度,如對方的願走上傳統套路。「我會一點廚藝,有機會煮給你吃。」
某人立刻打蛇隨棍上。「什麼時候?」
「……明天。」心情就像等待被割喉的雞,已經完全沒有求生欲,不就是套路嗎?來!套好套滿,又不是疼不起!
紀沐非對這個答案很滿意,面露愉悅。
「那麼少年,我們可以結束今晚一切的夜間活動,回家睡個安安穩穩的好覺了嗎?」作息規律的良民,眼睛開始泛血絲了。
紀沐非完全出於一片貼心美意,一時嘴快便脫口而出:「車換我開——」後半段被對方瞪掉了。
「我才剛從警局出來!」並且不想進去的頻率如此密集!
少年訕訕地收回手,乖乖走往副駕駛座。
「明天幾點?」很積極要約。
「睡醒給你電話。」良好的睡眠品質就是對身體最好的療癒,假日他通常是睡到自然醒,消除這一整個禮拜的疲勞,何況今晚的睡眠被中斷。「你還在成長期,睡不飽當心長不高。」
少年,真心建議,停止你精采的夜生活!
正掏出車鑰匙,忽見少年止步,轉身走了回來,探手往他腰間一勾,他沒防備,嚇掉了車鑰匙,繃直身體愣愣地回視。「你幹麼?」
對方似在估量什麼,皺了皺眉,不甚滿意地低噥:「我還會長高。」
「噗——」懂了少年的小糾結,被摟過來比對身高的莫雅言笑樂了。
抵在他肩膀、一臉悶悶不樂的少年,看起來非常介意比他矮幾公分這件事,他摸摸對方的後腦杓,忍笑安慰道:「我已經過發育期,骨骼定型了,你還在成長階段,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,未來一定會比我高。」
「嗯。」不管對方是不是真心這麼想,總之少年是被安慰到了,貼在頸側的頰腮,無意識地蹭了蹭。
莫雅言縮了下肩膀,不自在地推開對方。「很晚了,回去吧。」
動作其實不會太突兀,但敏感如紀沐非,還是察覺到了。
他沒有說什麼,順從地坐上車,故作無覺地掩飾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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達成共識後,雙方愉快地享用完那頓晚餐。
過後,日子平平靜靜地又過了一個多月,少年還是固定每週六的諮商時間前來,聊聊這一個禮拜所發生的大小事,平常依舊是發發訊息、道個晚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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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未從前一晚走鐘上演的劇情中導正思緒,下班前,前檯助理通知他,有客來訪。
那時,他正在給人做諮商,暫停了一下,出來察看,見少年倚在諮詢檯旁邊,目光朝他望了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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叩!一瓶開封的彈珠汽水擱到眼前的桌上,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。
紀沐非回頭,見是姚嘉嫚。
「一個人在這裡發什麼呆?」順勢搭上他的肩,在他身旁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來。
少年撥開肩上的手,冷淡地喝汽水。不過小青梅還是有殊榮的,她可以坐下來沒被趕走。
「剛剛看別人過來跟你說話,都停留不超過三十秒,你是明天不想脫單過情人節啦?」雖然學霸之路被曹靜修碾成渣,但論顏值還是可以秒殺全場的,真不用那麼自暴自棄。
「不想。」本來就沒要脫什麼單。
「那你來幹麼?」
「聚餐?」
小少女循循善誘。「聚餐的重點是?」
「餐?」
「是聚!」姚嘉嫚氣得瞪眼。
「隨便。」懶得跟她辯。
「你還沒說你一個人在這裡想什麼?」一看就是有心事。
「思考重大的人生議題。」
「你的人生最近過得好有意義。」這麼有深度的事情他居然會去想,她覺得自己快要不配跟他當朋友了。
「是吧。」他自己也這麼覺得。
「那你的人生議題是?」
紀沐非勾勾手,讓她靠近些,坐正身子,一臉凝肅地問:「如果有一個人,妳覺得他很好,要怎麼做才能把他留住?」
「這種問題你居然問我?!」姚嘉嫚愕然。
「怎麼做?」他問。
「當然是追她啊!追到手不就是你的了?」他自己不是比誰都更懂那些追求的花招嗎?別看他一臉高冷,真要鐵了心去討誰的歡心,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招架得住,不然那些擺在明面上的荒唐史、十五歲脫處的紀錄是混假的嗎?
「我也知道。」但偏偏很不巧,那個人不是女的。
這幾天,他反覆想著,莫雅言那晚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——只要你需要。
聽來那麼的順耳,讓人心情愉悅。
可是他也知道,沒有誰會一直在他身後守著,只等他需要。
這世上最不變的一件事,就是它一直在變,「永遠」——從來都不存在,沒有誰有義務要一直對你好。
但是那個人偏偏又太好太特別,於是他開始思考,要怎麼樣才能把對方留住,名正言順占據那些男人對他的特別,讓男人一直都對他那麼獨特,那麼好?
金錢或許可以,但那是短暫的。
憐憫?應該是有一點,但他並不想要一直這樣利用男人的同情心下去。
朋友?身分太薄弱,他覺得不夠。
那還有什麼?他所知道的那些手段與方式,於那人而言全都不適用,他暫且思索不出結論。
偏頭望去,男人已不在原來的位置上,正在櫃檯結帳準備離去。
一開始對方沒過來,他也就沒有不識趣地去打擾對方,看見對方要走了,沒想太多便起身追了上去,想跟對方說說話,就算是道聲再見也好。
但是真的追出來後,又自覺此舉欠妥,他們好像不是可以介入對方的社交圈的交情,所以莫雅言一開始就沒有走過來,他這樣冒失地跑來,會否讓對方覺得困擾?
那個後面趕來的男人,與莫雅言他們交談了一下,原本一同用餐的男人說沒兩句就先走了,留下兩人對看一眼,氣氛似乎有些微妙。
大街上有些吵,為了更好的交談品質,他們移步往巷子裡走。
會專程趕過來,就是有正事要談,這會兒更不應該去打擾了。
這一遲疑間,已經錯過打招呼的最佳時機。紀沐非停在原地,等他們談完。
這一等,十五分鐘過去了,有點超乎他預料。
如果真的有長聊的打算,不會將就著在小巷裡談,所以兩人之中應該至少有一方是不想久待的,十五分鐘已經有點久了。
他思考了下,移步而去,原本只打算悄悄觀望,要是真的太打擾他就——就、就什麼?他腦袋瞬間卡殼,忘了原本打算做什麼,愣愣地呆立原地。
他沒有想到,會看見這樣一幕畫面。
莫雅言被一個男人,壓在牆面上親吻。
一個男人。
他定定看著,沒作任何反應。
莫雅言倒是很快反應過來,反手推開對方。「學長,你失態了。」
男人與他對視數秒,確認眸底早已不留一絲餘溫,從語言、到身體,都明確地給了他答案。
男人退開一步,澈底懂了。「對不起。」
是他先放棄,不怪對方沒有等他,感情的事,一旦放掉,就是錯過了。
男人別開頭,狼狽地退出對方那早已沒有他容身之地的人生舞臺,這才留意現場還有不該存在的第三者存在,表情微微錯愕。
隨著他的視線,莫雅言也發現站在巷口的少年。「你怎麼出來了?」
男人轉頭看他。「你認識?」
「嗯。」莫雅言沒多作解釋。「學長,你先走吧。」
男人又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
莫雅言隨後走到少年身邊。「你的聚會結束了嗎?」看起來氣氛正High,應該沒那麼快結束才對。
少年恍若未聞,定定審視他。「那個人是誰?」
「……」他都已經試圖把話題帶開了,怎麼硬要繞回來。「前男友。」
紀沐非神情微微一動,像是被打開了一個新世界,一個他從沒想過的世界,開啟另一條新思維。「所以你是Gay?」
不是沒聽過,也不是不知道這世上有另一群不同性向的人,只是身邊沒有這樣的人,不曾接觸過那個圈子。
「……」美少年今天是怎麼了?以往不會這麼不懂看人眼色的,明知他有意迴避了,還堅持要打破砂鍋問到底。
「是啊。」既然都問了,他不想說些虛話敷衍對方。
「喔。」紀沐非點頭。確認這一點,知道自己沒有誤會就好。
莫雅言原想,只要對方流露出一絲牴觸情緒,腦中掠過的十數條藉口隨便一個都能立刻抓出來用,迅速抽身離開,但由少年的態度,實在看不出所以然來。「你不表示點什麼嗎?」
一般人這時候,不都應該表態一下自己的立場?
但是紀沐非既不支持,也沒有表現出排斥的樣子,而是直言陳述著一件再明顯不過的事實:「你喜歡的是男人。」
「理論上,好像是這樣沒錯。」他有點不太明白少年今晚反常的鬼打牆,一直執著在這個點上做什麼?「你恐同嗎?」
「沒。」
「所以現在是?」第一次,對少年的思路走向,完全摸不透。
「是我想明白了。」他得到那個留住對方的方法了。
莫雅言喜歡的是男人,所以他的性別反而恰恰對了。
而一旦性別對了,他所熟知的那些方法,就完全適用了。
他可以讓莫雅言成為他的,用他知道的方式,之前那道困擾他的難題,全都找到出路,瞬間迎刃而解。
有什麼會比成為戀人,更能合情合理地擁有一個人?
雖然,他還沒有很清楚,該怎麼跟一個男人交往,但無妨,那些都能在日後慢慢學習,重要的是,那個人是莫雅言,跟他在一起,不會膩。
「莫雅言,你要不要跟我交往?」
「蛤?」天外飛來一道雷,直接把人打懵。莫雅言本能問:「你剛剛喝酒了?」
「沒有。」看了他一眼。「你想確認嗎?」
莫雅言敢擔保自己沒有誤會,他腦海中的「確認」方式肯定很不正經!
才問要不要交往,就能一秒轉換狀態,進入開撩模式,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?
「等等、等等!」男人無力地扶額。「你是不是對同性戀有什麼誤解?並不是身為同性戀,就全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可以。」
就像異性戀,也不會隨時隨地愛上任何女人,他很挑的!
「我知道,我沒有誤解。既然你喜歡的是男人,我一定會讓你愛上我。」最無法克服的先天條件已經解決,那麼其他的,就沒什麼好擔心了。
「……少年,你哪來的自信啊!」憑什麼他愛男人,就一定會愛上他?
對方歪頭定定審視他,一時竟看得他莫名心虛,心臟漏跳一拍。
紀沐非揚唇,這才緩緩說道:「你叫我美少年。」
他一窒。「那是……」是什麼?沒事瞎撩?
「這表示在你眼中,我是好看的。」外貌上,已經符合莫雅言的審美觀。
「……」
「你對我很好。」超乎常理的好,沒有好感是不會這樣對一個人的。
「……」完全無法反駁。
性別對了、外貌合眼緣,也有基本的好感,完全具備愛情產生的初步要件。「而且,正如你所言,我才十六歲。」
他才十六歲,還有太多的時間與空間,可以長成莫雅言理想中,戀人的模樣,要讓一個人愛上他,難嗎?他不覺得。
「……」被對方的思路邏輯牽著走,莫雅言自己都快要被說服。
不對!
他趕緊打住,從這單向的偽邏輯中抽離。
「少年啊……」他笑嘆。「我不曉得你今晚是抽了什麼風,沒見過同性戀,覺得好奇?新鮮?還是其他的?我不知道,但是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,我不可能愛上你的,我們年紀差太多,還有就是……你可能不曉得,我們這一行,很忌諱跟諮商者發生超出尺度的感情牽扯。」
會來做心理諮商,某方面而言,也是感情及心靈最脆弱的時候,難免無法理智判斷,對方全身心地信賴他們,身為心理師更應該要理智地掌握好尺度,以免有誘導或趁虛而入之嫌,這種事無論就道德層面還是職業操守來說,都會被人詬病到死。
這些,紀沐非當然不會單純到完全一無所知。
他知道這勢必會給對方帶來一定程度的困擾,但還是說道:「不是一時的新鮮感,我是認真的。」
莫雅言揉揉有些疼痛的額頭,開始感到有些棘手。「不是!你說了這麼多,我還是不懂為什麼啊?」
自己到底是做了什麼,引發少年這股拗勁兒?
「你說,要我好好感受,這世上美好的人、事、物。」
於是他睜開眼看了,也聽了對方的話用心去感受,而一直以來,唯一讓他有感覺的,只有一個。
這個人,是他一路以來,看過最美的風景。
於是他想把這幀風景,收進自己的收藏室裡,讓他能一直看著,無論以何種方式。
「……」莫雅言滿腔無言。
說穿了,這其實無關乎情愛,只是那股子已經有些被扭曲的眷賴感,當一個人墜入冰河,身心不斷失溫時,剛好有個人,能讓他感受到一縷溫度,他如何能不抓牢,用盡一切手段汲取?
而剛好這時候,上天幫他開了方便之門,那是他眼下,最快的捷徑,即使他對同性戀這回事還一知半解,懵懵懂懂。
但是……唯一啊!突然成了某個人生命中唯一的美好,那意義既沉重、又有些難言的酸澀滋味,只要想到這裡,便莫名心軟得一塌糊塗,拒絕的辭彙,也說得不那麼嚴厲了。
「少年啊,這件事呢,有一點點複雜,一時半會說不清,而且現在也晚了,實在不是探討兩性關係這門課題的好時機,你呢,先回家好好睡一覺,醒醒腦,之後等你更冷靜一些了,我們再來談這件事,好嗎?」
也許睡一覺醒來之後,他就會意識到這件事有多荒謬了。
紀沐非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,確認裡頭沒有敷衍搪塞的意味,才滿意地點頭。「好。」
他其實是有點有恃無恐的,知道這男人待他是特別的,就算拒絕,也怕傷著了他,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,沒有尖銳刀鋒。
他眉目一動,猶豫了下,微微傾前,指尖輕輕勾住對方小指,在他耳旁低語:「你知道,莫非定律嗎?」
即使,世人看他們,如何地不相配;即使,這件事看上去,如何地荒誕不經……但任何事只要存在大於零的機率,它就有可能會發生。
他要賭,賭他與莫雅言,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。
「我會追你,慢慢追。」
 
少年走後,莫雅言仍兀自靜立於暗巷中,耳邊迴繞著那句話——
我會追你,慢慢追。
似有若無的氣息,薰熱了耳。
居然會被一個十六歲少年,勾得小指發麻、心尖一顫,定力呢?這二十七年都活回狗肚子裡去了是不是?!
他羞愧地捂向發紅的耳廓,慶幸夜色正黑,不用面對自己的表情和反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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