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動,靜靜凝視他。

  「你渾蛋……」又一巴掌賞去,這一次,力道弱了些,只餘下更多的無助與絕望。

  趙之寒躲都沒躲,任她打。

  「夠了嗎?」不夠,就繼續打,打到她能冷靜下來為止。

  她軟下手,淚水從那雙大大的眼眸,滑落。

  「冷靜一點沒有?」趙之寒一瞬也不瞬地俯視她。

  「為什麼……會是你……」輕弱的嗓,顫顫地吐出。

  她想過會是趙家任何一個人,卻沒想到,第一個對她下狠手的人,居然會是他。

  「為什麼……要這樣對我……」

  趙之寒一靜,回視她凝淚的眸,神色漠然。「不為什麼。」

  「為什麼?」她執拗地,要討個答案。

  「我不做,別人也會做。」誰做的,有差嗎?

  「那也不該是你。之恆、之恆說過,你不壞,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要什麼而已……」是之恆錯看他,還是她高估了他的良知?

  似是被觸動了什麼,趙之寒鬆開手,起身退開。

  江晚照抓緊絲被,迅速蜷縮到床角,遠離他。

  「如果他知道,我曾經對妳做過什麼,或許就不會這麼說了。」他淡嘲,無所謂被她當成一隻會咬死人的毒蠍,因為他的確是。

  她曾經,被咬過一口,至今傷仍在。

  江晚照啞著聲,試了好幾次,才成功發出聲音。「我、我沒說……我已經忘記了……」

  「是嗎?」如果真的淡忘了,不會一見到他就渾身不自在、不會怕他怕到發抖、不會一睜開眼,就認定是他……

  「我就是一個會強暴女人的禽獸,這種事八年前我做過,八年後再做一次也不奇怪——」

  「夠了!」偽裝,像是一層薄如蟬翼的紙窗,被他直言不諱地捅破,撕開曾經狼狽而不堪的傷痛。

  他是她,生命裡的第一個男人。

  十七歲,她甚至還來不及,編織屬於少女瑰麗浪漫的愛情夢想,就因那個意外產生交集的夜晚而幻滅,而她甚至無法怪他,理直氣壯以受害者自居。

 

  「妳希望我怎麼做?」

 

  那時,他曾經這樣問過她。

  他不是有意的,她知道。

  那一夜,她清清楚楚看見他眼中,濃濃的厭世意味。

  一個想自焚的人,她不自量力湊上去救火,引火上身燒著了,也只能怪自己活該。

  她主動提出了金錢上的補償。

  那一刻,看見他眼中浮現的愕然,她羞憤得幾乎無地自容。

  是她自己讓這一切,成為一場低俗的桃色交易,從那時起,他就完全不欠她了。

  當時,她實際地知道,追究責任她的人生也已經回不去,這筆錢,至少換來了她五年的幸福……

  這道瘡疤,她曾經試圖埋葬,讓人生繼續前進。

  她刻意地不去回想、選擇性忘卻,日子久了,那破碎的疼痛與傷痕,恍惚得像是一場夢。

  只是作了一場噩夢。她不斷地告訴自己,然後從夢中走出來。

  「我那麼努力想忘掉……」真的、真的很努力,卻還是繞了一圈,又遇上他。

  看見他,就像在提醒自己,她只是個有價碼的女人,曾經將尊嚴踩在腳底下,將自己秤斤論兩地販售,難堪而羞恥。

  今晚的一切,與八年前那一夜重疊,勾起她滿滿的憤怒。「我並不欠你什麼,你憑什麼這樣傷害我?!

  「算妳倒楣吧。」遇上他們這幫姓趙的混蛋。

  一個又一個、一次又一次,好好的人生因他們而一再崩毀。

  他面無表情,不痛不癢地說著,撩動她內心的屈辱與痛楚。

  「滾出去!」理智崩毀,她氣得拿枕頭砸他,挫折失控地無聲痛哭。

  王八蛋……

  好痛……都是這個王八蛋害的,她心好痛、手好痛、頭也好痛……

  悶著聲音哭得頭暈目眩,陣陣疼痛襲來,她迷迷糊糊地撫上額際,以為會像那一夜,觸著一片黏膩血漬,卻意外摸到潔淨紗布。

  那道傷,被嚴嚴實實地裹覆住,形成保護屏障。

  她怔怔地仰眸,望向他。

  那個人,仍舊不發一語地靜立一旁,沒離開,卻也沒再試圖上前。

  他似乎,總是如此。隔著一段距離,置身事外、冷眼旁觀她的一切。

  但那樣的距離,是她要的,他很清楚,她怕他。

  與趙之恆的這兩年婚姻當中,見到這個人的次數並不多,他不像虛偽的趙之鴻夫妻,笑裡藏刀;也不像矯情的趙之驊,曲意關懷;他姿態冷漠,但——

  除了那一夜,他其實不曾真正傷害過她。

  這個男人很危險,只要他想,連趙恭都不是他的對手,所以她從一開始就避他避得遠遠的,不去與他正面交鋒,但潛意識裡,總覺得非到必要,他不會對她出手,也沒必要對她出手……

  趙之寒見她情緒漸漸穩定,淚水止住了,只剩下淺淺的抽息聲,眼神也恢復清明。能冷靜思考,看來應該是沒事了。

  他拎起外套,轉身正欲離去,尚未移動腳步,衣角被人輕輕捏住。

  低頭,順著那隻蒼白的柔荑,移向她無助的神情。

  饒是鎮定如他,也不免一絲錯愕。

  這是她頭一回,主動靠近他——雖然是因為別無選擇,必須攀附於他。

  「你……」她開不了口,微慌的眸,帶著一抹不確定。

 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對不對,但她想賭,賭趙之恆沒有看錯,賭他今晚出現在這裡,不是為了傷害她。

  他靜止不動,並未揮手掙開。

  她仰望他,也執拗地不肯動。

  寂靜,是他們之間,唯一的語言。

  她的眼神,在問他:我可以相信你嗎?

  妳知道,盲目的信任,叫作愚蠢。他應該要這樣告訴她。

  太習慣被質疑、被否定,就像方才她醒來時,一秒就決定了他的人格,他從來都無所謂,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,但是——

  這樣的眼神,他不習慣。

  最後,是他僵硬地先移開目光。

  「……十分鐘。除了我,誰來都別開門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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